此心安处是坪定
谈俊昌/甘肃舟曲
人到中年,乡愁便不再是挂在嘴边的那句“举头望明月”,而是一块在心底缓慢发酵的面团,越揉越沉,越蒸越香。尤其当我离开舟曲坪定故土多年,在外奔走修志撰稿,在异乡的尘世间摸爬滚打,每一次回望故土,都像是在翻阅一本泛黄的宗族旧谱,心中光景既熟悉,又生出几分陌生。2026年的初秋,这份沉甸甸的乡愁,在乡亲们的邀约下,终于寻到了安放之处。
那是八月初的一个午后,秋阳透过窗棂,斑驳洒落案头。表哥杨国栋、老同学谈僧家远道而来,风尘仆仆登门相见。热茶氤氲间,二人开门见山:“俊昌,你多年奔走编撰《迭部县志》《迭部县人大志》《玛曲小康建设志》,多部志书成书问世,广受乡里称赞。如今家乡要启动《坪定关志》编纂,故土文脉亟待梳理,盼你回乡走一走、看一看,凭你的笔墨阅历,助力镇志编撰大业。”
听闻此言,我的心猛地一颤。
坪定关,短短三字,恰似青石投进静水,瞬间搅动心底积攒半生的万千回忆。这是生我养我的故土,山间田埂印着我幼时蹒跚的足迹,乡间小路留存少年奔走的身影,村口老屋檐下,还回荡着母亲唤我归家的绵长声响。弘扬乡土、记录故土、传承文脉,从来不是空洞的说辞,而是每一位坪定儿女刻在骨血里的执念。身为自坪定走出的修志人、文字爱好者,守护家乡历史文脉,这份责任我义不容辞。
听完二人设想,我当即应允:“这是造福后世、留存乡史的大好事,我定然全力参与。”
接下来的工作紧凑而充实,日夜打磨《坪定关志》编纂大纲,仿佛要在短短数日之内,把这片土地千百年的山河变迁、人事风物尽数琢磨通透。镇里早早集结了一众本土乡贤、退休教师、民俗老者,大家放下手头农活,自发聚拢在一起。有人口述祖辈流传的旧事,有人翻出家藏族谱、老照片、旧时契约,还有人主动带路踏遍山野古迹,人人都想为这部属于坪定人的史书尽一份心力。都说众手方能成志,看着这群满头白发依旧热忱的乡人,我更加笃定,这片土地文脉从未断绝,只等有人提笔,将散落岁月里的碎片一一收拢。
构思《编纂大纲》时,首当其冲要落笔记录的,便是承载千年厚重历史的坪定古关。民间自古流传“先有坪定关,后有西固城”,短短一句俗语,道尽此地陇蜀咽喉、古羌要道的地缘地位。古时这里扼守白龙江上游隘口,秦汉置羌道,晋代设关戍边,北宋烽火台依山而立,千百年屯兵商旅往来不绝。少时听乡间老者闲谈,此地曾是氐羌、白马先民聚居之所,茶马古道穿梭群山,烽烟与烟火在此共生。如今行走关隘旧址,旧时沿山脊蜿蜒的城墙早已损毁消散,只剩残存土垣静静卧于山间,可清风掠过山脊,扑面而来皆是厚重的历史遗风,山间散落马家窑彩陶残片、寺洼古陶、石斧旧器,无声诉说先民耕牧拓荒的过往。伸手轻抚崖边斑驳老石,心中感慨沧海桑田,昔日戍边御敌的雄关险隘,如今化作承载坪定文脉根魂的精神地标。
紧接着,我们走进山间河谷连片的种养基地。若不是亲身踏遍乡野,我很难想象深山故土的现代农业已然焕发出全新气象。初秋山间,漫山玉米、中药材顺着梯田层层铺展;川道里的羊肚菌种植大棚连成一片,褐伞般的菌菇破土而出,错季上市的珍稀菌菇顺着冷链直达沿海市场;高海拔冷凉地带的元根菜种植基地长势正盛,块茎饱满的本土作物,既是藏乡传统食味,也成了外销的特色农产。中华蜂场遍布林间,连片蜂箱藏于百花丛中,流水线加工车间干净规整,晶莹的坪定百花蜜借助电商销往各地,成了乡亲稳定增收的“甜蜜聚宝盆”。顺着山道往山塬深处走,马场牛羊鸡养殖基地、九原牦牛养殖基地依次铺展,标准化圈舍规整有序,饲草料储备充足,散养的牛羊漫步草坡,牦牛群悠然游走于山巅云雾间。从前乡民养牛养羊多是自给自足,如今规模化、生态化养殖落地山村,本土畜牧品牌渐渐打出名气,成了山里人增收致富的又一坚实根基。我想起童年,彼时山间农田零狭小,全靠人力耕种,出门劳作离不开竹编背篓,采药、收粮、砍柴皆靠肩头负重,一年收成仅够自家糊口;如今特色种植与生态养殖齐头并进,山野物产走出深山,既是秀丽风景,更是富民产业。站在四棵梁放眼远眺,万亩梯田层叠铺翠,远处草坡牛羊点点,白龙江支流绕村流淌,眼前早已不是记忆里靠天吃饭的贫瘠山村,一幅生机盎然的乡村振兴画卷徐徐铺开。我曾在文稿中写道:“故乡的关山沃土,从未像今天这般充满生机与张力。”此刻站在山野间,才真正读懂这份生机——来自乡民代代耕耘的汗水,来自山野馈赠的丰厚物产,更来自新时代乡村发展的时代机遇。
西寨村为藏汉混居的村寨,是此行感触最深的一站。这里是全镇文脉聚集地,也是我们召开《坪定镇志》编纂预备会的地方,藏汉百姓毗邻而居,习俗相融、守望互助,千百年来和睦共生。旧时总觉故土民俗文化平淡寻常,细细走访才知底蕴万千。正月十九迎婆婆、三月二十七办跑马节,古老的非遗文脉代代传承。
话说坪定跑马节距今已有六百余年历史,最初是先民抵御外敌、庆贺胜利的纪念仪式,如今成为藏汉群众共庆的文化盛会,现场既有坪关老腔婉转唱调,亦有藏族锅庄热烈舞步,各族乡亲同饮青稞美酒,其乐融融。这些民俗早已不只是单纯的民间信仰活动,更是独属于舟曲坪定的地域文化现象,维系着全乡人的集体共识、乡土礼教。逢老人寿辰、乡村庙会,宴席依旧恪守“十大件”“八大碗”传统老席,花哨新式菜肴绝不允许上桌,老辈人坚守的规矩,藏着刻在骨子里的乡土礼仪。山间古寺钟鼓楼遗存犹在,大庙钟声悠远绵长,每逢节庆鼓乐齐鸣,各族群众齐聚山间,烟火温情漫遍村寨。
山间古采石场与老石臼遗存,是寻访旧迹不可错过的去处。从前家家户户院角都卧一方青麻石石臼,秋收后舂青稞、捣杂粮,晨间杵臼声响彻整条街巷;如今农家器具更新迭代,石臼渐渐闲置,却依旧被乡人妥善留存,静静封存一院烟火记忆。山间还留存旧时采矿、农耕遗迹,矿产资源规范有序开发,兼顾生态保护与民生增收,深山宝藏不再是荒芜的印记,而是造福乡里的底气。
连日走访村寨古迹、田园风物,既是一场满目青山秀色的视觉盛宴,更是直抵心底的精神洗礼。每至深夜伏案梳理志书素材,白日所见的故土新貌与尘封心底的童年旧景,总在脑海里交织碰撞。
作为常年奔走修志的文字工作者,我一直试图在笔墨里找寻故土的坐标。过往写下《抹不去的乡愁》《关山旧忆》等文字,写山间泥泞古道、村口土木老屋、煤油灯下缝补衣衫的母亲,那时笔下的乡愁,多是对旧日清贫岁月的眷恋与感伤。此番回乡执笔编纂《坪定关志》,心境已然全然不同。
故土的变迁,从来不止是平整通村路、崭新民居楼房,更在于乡民精神面貌的焕然新生。旧时乡亲闲谈,总叹关山闭塞、谋生艰难;如今田间管护药材的农人、蜂场务工的村民、养殖基地里忙活的牧民、执笔记录乡史的文人、返乡创业的青年,每个人眼底都藏着从容与自信。村里的互助幸福院整洁安宁,闲暇老人围坐下棋、哼唱乡曲,老有所养、老有所乐,人间温情处处流淌。这份安稳底气,源于衣食富足的生活,源于代代传承不曾断裂的乡土文脉,更源于千年古关日新月异的发展变化。
我渐渐醒悟,真正的乡愁,不该只沉溺于追忆逝去的旧时光,更该看见当下故土新生的欢喜,怀揣对乡土未来的期许。我笔下的坪定,不再只是闭塞偏远的甘南山村,而是文脉绵长、各族和睦、产业兴旺、生机无限的千年古关。
和一同参与修志的乡贤、文友闲谈时,我常说:“我们此番回乡整理史料,不是旁观故土变迁的过客,而是记录历史、传承文脉的归人。”各地文学平台以笔墨留存一方水土风物,记录山河人文,而今我们齐心编纂《坪定关志》,亦是怀揣同等赤诚,为白龙江畔这座千年古关留存完整、详实的乡土史卷。
待志书定稿刊印,文字将传遍甘南各地,向世人讲述藏在舟曲深山的坪定故事:西寨古关的雄浑厚重、跑马节与迎婆婆的民俗风情、山间田园的富民生机、汉藏相融的淳朴温情、代代延续的烟火文脉。
辞别西寨返程那日,车行蜿蜒山道,沿途青山、梯田、村寨缓缓向后退去,恰似倒流的漫长岁月。恍惚间,我看见年少时背着行囊走出关山、步步不舍的少年;又看见如今的自己,与一众乡贤文人归乡执笔,一心梳理故土千百年的过往沧桑。
坪定,藏于陇蜀群山之间,群山铸就坚韧风骨,溪流滋养温润文脉,千百年风雨冲刷沉淀,造就独属于此地的乡土底色。此番回乡参与修志,于我而言,是一场寻根之旅,更是一次彻底的心灵归乡。
纵使走遍甘南万水千山,我的根永远牢牢扎根这片关山沃土。正如我曾在散文里写下:故乡是一纸绵长家书,游子是漂泊在外的信笺,唯有贴近故土的脉搏,笔墨才有温度,漂泊之心才有归处。
惟愿坪定古关文脉永续,大庙钟声岁岁悠扬,山间蜂蜜年年飘香,农牧产业节节向好,乡土烟火长久兴旺。身为坪定儿女、执笔修志之人,我将以手中笔墨,持续记录故土人事、山川、民俗,为家乡撰文、为乡土歌颂,此生永不搁置纸笔。
这便是文字独有的力量,也是漂泊半生的游子,赠予故乡坪定最深沉、最真挚的告白。归去来兮,心安之处,唯有坪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