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山如铁:舟曲县坪定关的沧桑岁月
赵菊慧/甘肃舟曲
在舟曲的群山深处,坪定关静卧如一枚沉睡的青铜箭镞。
关者,界也。秦汉之际,这里是中原与羌戎的分野。史料里的“羌道”,便是今日坪定的前身。
史载秦昭王二十八年(公元前279年)置陇西郡时始设羌道,治所在今甘肃舟曲县西北,即坪定镇境内。从那时起,这座关隘便在帝国版图上刻下了最初的印痕……
秦人筑城以扼要害,汉将屯兵以镇边陲。西汉时期,这里设有“平羌亭”,名字里便透着铁与血的寒意——所谓“平羌”,便是以武力平定西羌之意。那时的坪定还不叫坪定,它只是帝国版图边缘的一个坐标,一座驻兵的寻常寨垒。
自古,这里便是兵家必争之地。亭燧的烽火,在历史长河里燃起又熄灭,熄灭又燃起,来歙破羌人的战鼓声,穿过一千九百年的光阴,似乎还隐隐回响在这片山谷里。
东汉末年,赵昂以羌道令之身,与武都太守杨阜等人联兵并进,旌旗猎猎,马蹄声碎,在陇右的苍茫山川间共逐马超——那是一场搅动风云的角逐,让这座偏处一隅的边关,也赫然写入了天下三国的铁血棋局。
两汉属陇西郡,三国改属魏凉州陇西郡,诸葛亮三攻祁山取阴平、武都、羌道,遂归蜀梁州武都郡。羌道、平羌亭、坪定关……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段战事的见证,每一次易名,都是一场烽烟的余烬。
魏晋南北朝的三百多年里,坪定的归属像走马灯一样轮换。西晋乱世里,羌道县于西晋初年悄然废罢,故城沉寂。此后三百年,此地归属无常,先随中原板荡,后入宕昌羌人掌中,游离于王朝之外。直至北周铁骑南下,宕昌国灭,才复归华夏版图……每一次政权更迭,城墙上的旗帜便换一种颜色,城墙下的土地便多一分血色。
而真正让坪定关成为关的,是唐宋。
大唐开元盛世,坪定属陇右道宕州怀道县地界。其时丝路畅通,陇右号称‘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’。坪定地处陇蜀要冲,商旅往来不绝,马蹄沓沓,这座小小的关隘,一时竟有了几分市井的繁华。安史之乱后,吐蕃东进,此地又陷入百年拉锯,直到北宋王韶开边,熙河之役的烽火再次照亮这片山谷,坪定关第一次出现在正史之中,从此再未缺席……
而坪定历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,当属明洪武三年(1370年)的那场战事及其后延续六百余年的跑马节传统。
元末明初,天下板荡。扩廓帖木儿(王保保)与徐达两位名将,在陇右展开激战。洪武三年春,徐达率明军主力与扩廓帖木儿在定西沈儿峪展开决战,明军大获全胜,俘获元军八万余人。与此同时,白龙江流域的坪定关一带亦战火纷飞。据坪定当地世代相传:三月二十六日,一场激战在坪定关下展开。当日天象奇异——以“羌道古城”为界,西面大雨倾盆,东面艳阳高照,战场上空横跨两道彩虹。敌军以为天助坪定,惊骇溃退,坪定军民趁势追杀,大获全胜,于二十七日凯旋。
凯旋次日恰逢农历三月二十八“东岳泰山圣诞”,坪定人杀牛宰羊,一来庆贺胜利,二来为“泰山爷”祝寿报恩。后人为了纪念这次胜利,缅怀牺牲的先祖,警示子孙后代居安思危,将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七日定为“跑马节”,通过仿效战时场景的赛马活动铭记历史。
六百余年时光流转,跑马节的仪式细节始终保留着鲜明的军事印记。如今,这项民俗已成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七日,坪定镇各村寨的藏汉群众身穿节日盛装,驱马牵骡,汇聚陇右雄关“坪定关”,以骡马竞速的方式,传承着那段烽火淬炼的历史记忆……
至今,在坪定关以西,西寨村上去,仍存有一处古马场遗址,相传即为当年戍军养马、驯马之地。战马嘶鸣声虽已远去,那片开阔的山间台地却依旧平展如初,仿佛仍在等待着一场未曾散尽的校阅。荒草覆没了蹄印,风雨剥蚀了栅栏的残桩,但若俯身细听,仿佛还能从那片土地的脉动里,感知到千百年前战马奔腾时留下的震颤——那是一个时代的呼吸,是戍卒们日复一日驯养、操练、出征、归来、再出征的轮回。
清承明制,坪定关在清初依旧保留了一定的驻军。但随着清王朝疆域的向西扩张,这里已不再是边境,而是日渐巩固的内地。烽火渐稀,戍卒渐少,军事职能逐步弱化,城墙年久失修。坪定关,在漫长的岁月中,逐渐从军事要塞转型为以农耕为主的寻常村落。
但历史的印记,从未真正消失。
西寨村那段残存的城墙,便是最好的见证。夯土筑就的墙体,一层一层,像树木的年轮。用手指轻轻摩挲,能感觉到砂砾的粗糙,那是岁月的触感。墙缝里嵌着碎陶片,可能是哪朝戍卒吃饭的碗;墙根下掩埋的锈铁片,也许是从某副铠甲上脱落的鳞片。每一道裂痕,都记录着一场风雨,每一次坍塌,都诉说着一页往事。
站在城墙残垣前,我试图想象两千年前戍卒的模样——他们该是从关中或陇西征调来的子弟,年轻,瘦削,目光里带着对故土的眷恋。他们或许以为这只是短暂的戍守,三年五载便可返乡,却不曾想,这一来便是世世代代。
他们带来了耕作的技术,也带来了孔孟的教化传统。于是,这片原本只有刀剑铮鸣的土地上,开始响起读书声。文武之道,在这里奇妙地融合。这种耕读传家、文武相济的传统,至今仍能在坪定的寻常巷陌中感受到。当你随便推开一扇门,墙上可能挂着楹联,桌上可能摆着砚台。那个扛着锄头下地的老汉,放下锄头就能写一手好字;那个在灶台前忙活的妇人,开口就能唱几句坪关老腔。他们身上,流淌着戍边者的血脉,也浸润着耕读传家的文气。
如今的坪定,早已听不见号角与战鼓。跑马节年年照办,却已从军事演练变成了民俗庆典。那些曾经杀气腾腾的古战场场景,如今只是遵循传统,图个吉利。城墙也老了,不再有士兵驻守,只剩下一些老人,在墙根下晒太阳,抽旱烟,聊些陈年旧事。
坪定关的历史,是一部浓缩的边塞史。它见证过帝国扩张的雄心,也承受过生灵涂炭的悲怆;它曾是民族交融的熔炉,也是文化碰撞的前线。千百年的烽烟散尽,留下的不只是一座关城的废墟,更是一种精神——那种在刀锋上求生存、在战火中传文明的坚韧,早已渗入这片土地的每一粒尘土,化作代代相传的骨血。
坪定关的历史,更是一部没有主角的沧桑史。那些被史家记录的,永远是将军的名字、战役的经过、城池的得失。而真正筑起城墙、流尽鲜血的普通人,却连名字都不曾留下。他们来自哪里?姓甚名谁?一生经历了多少场战斗?最后埋骨何处?没有人知道。我们只知道,他们来了,便没有再走;他们死了,便化作泥土的一部分,融入坪定的山川草木。
站在垭豁梁上远眺,暮色中的坪定关沉静如铁。那些曾经的金戈铁马,早已化为史书里冰冷的文字;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,也已融入这片土地。但历史并未真正远去——它藏在西寨村斑驳的城墙里,藏在每年三月跑马节的鼓声里。当马蹄声响彻晴空,那段烽火岁月的记忆便被一次次唤醒。
也或许,坪定的历史从来不需要被讲述。它就在那里,在每一块砖石的缝隙里,在每一株草木的根系里,在每一个舟曲人的血脉里。当暮色四合,高寺亭檐下钟鸣悠悠,恍若千年前的更鼓戍楼——那不是钟声,是历史在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