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乡村记忆

杨俊燕/甘肃舟曲

值班的某一天，吃过晚饭，饭后闲逛的我脚步不自觉就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路，路过小卖铺时，屋里飘出陈奕迅那深情的《十年》，跟着旋律哼唱，就在这一瞬间，我猛然意识到，今年已是我参加工作的整整十年。

十年前，我刚参加工作，被安排到土桥子村驻村，初次和它照面，正值深秋。那泥泞的土路，像一条灰丝带，歪歪扭扭地在村子延伸；错落杂乱的房屋、随处可见散落的葡萄枝叶和那挂在枝头干瘪的葡萄，整个村子就像那时的天气一样无精打采，村子静得出奇，仅有几个闲散的留守老人和打闹的孩童，根本无法打破尘封已久的寂静。它宛如一位落魄的老者，被岁月无情地抽走了精气神，又像它的名字一样，透着浓浓的土气，而那时的我，也是村里最年轻的驻村干部，稚嫩、新奇和毛躁。也就是那一年，精准扶贫的号角响彻白龙江两岸。土桥子村顺势搭上了这趟顺风车，朝着庭院经济+旅游示范村的目标一步一步转变，成为这场农村时代跨越的生动缩影。

村子要发展，摸清底子是关键，那时的我们就像不知疲倦的梭子，每天在村里家家户户之间穿梭。家里找不到人，就去田间地头寻觅，把村情民意一笔一笔认真地记录下来。东家的油橄榄地想换种葡萄，西家打算把新盖的房屋打造农家乐，还有老人念叨地里的水渠没有硬化，灌溉不方便。这些家长里短的诉求，连同地头庄稼的长势，都深深刻进我们的脑子里。

日头西沉，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，我们却顾不上回家，匆匆扒拉几口饭就往县城赶。因为镇上的网络信号弱得连页面都打不开，大数据录入工作卡了壳，我们只能摸黑赶往县城的网吧。网吧里人声时断时续，只剩键盘敲击的脆响。屏幕的光映在我们的脸上，映出了眼底的专注与执着。走出网吧时，天边已染上新的亮色，菜市场的早餐店已然升腾起热气，店主熟练的揉面、起锅，一碗热乎的豆浆配着刚出锅的油条，驱散了通宵的倦意，也让我们基层干部的坚守与担当，在这烟火气里愈发滚烫。

打造旅游乡村，干净整洁、舒适优美的人居环境是吸引游客的关键，处理生活垃圾、引导群众改变观念是头等大事。那会儿，最怕的事就是下暴雨，平时干干净净的水沟，每次雨后都会垃圾堆积，满是泥浆裹着枯枝烂叶、塑料袋，就像条脏兮兮的巨龙横卧在村口。如今臭水沟早已被大家遗忘，取而代之的是人人打卡拍照的“华腾路”。青石板路从村头铺到村尾，如同一条华丽的“锦带”，贯穿村里的每个角落。两侧的花盆错落有致，头顶上葡萄枝被缚于廊架之上，排布得整整齐齐。

春日里，葡萄树抽出嫩枝，海棠花骨朵儿悄悄探出头；夏日时，葡萄枝繁叶茂，浓密的叶子遮在路上，光影斑驳；秋日里，葡萄叶染上浅黄，挂着熟得透亮的果子，吊兰依旧青翠；冬日里，葡萄枝桠光秃秃的，顺着架子舒展，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，如同一条被擦亮的青绸。

村里的那座老仓库，藏着老一辈人的记忆，早年它是村里的集体用房，既是集体学习商议的阵地，又是农具、农作物的暂存处，见证过集体经济的红火岁月，也承载着老一辈村民的共同记忆。后来它渐渐闲置，墙皮一块又一块地掉落，雨天屋顶漏雨，梁柱积满灰尘，院里墙角的杂草肆意生长，就像一位被岁月遗忘的老人。

为留存乡土根脉，唤醒集体记忆，镇村两级在充分走访听取民意后，将这座闲置多年的老仓库，改造成了承载乡愁、传承民俗的乡村记忆民俗博物馆。从房屋主体的加固维修到后来老物件的收集，短短几个月，陈列规整的博物馆就打造成型。

一楼是生产区，有过去耕地用的犁、耙、锄头，有老式的纺车、风车、水磨，还有二牛耕地、煮酒酿酒等情景还原，仿佛把我们带回到了那个充满汗水与希望的年代。二楼则是生活区，廊檐里的老戏台历经风雨沧桑，木地板凹凸坑洼，被清漆刷得莹润透亮而不厚重。戏台两侧的房间保留了原汁原味的连锅炕、火盆、粮柜和木窗、窗花，屋内陈设了几十年前的煤油灯、旧钟表、旧粮票、录音机、黑白电视机等老物件，每一件物品都像是一位沉默的历史讲述者。还打造了一间陈列舟曲特有的刺绣童帽、枕头和传统面花馓子的房间。就这样，老房子被赋予新的使命，成了留住乡愁、记住村史的地方。

土桥子村在十年间完成了质的飞跃，它的变化不仅仅是表象，不仅仅体现在路面和房屋的硬件设施优化。从精准扶贫攻坚克难到乡村振兴的有效衔接，衔接的本质，是让脱贫成果更稳固，乡村发展更可持续，让村民从“住上好房子”真正迈向“过上好日子”。

如今，村里的农家乐一家挨着一家，每到周末、节假日，游客络绎不绝，临走时，游客们还要买点葡萄和葡萄酒带走。村民们再也不用起早贪黑搭车去县城或更远的地方售卖葡萄，在村口或者家里就可以轻松卖掉，甚至供不应求。葡萄也早已不是当年每斤仅卖两块五的“普通果”，而是成了每斤七八块的“致富果”。一样的秋日，空气里弥漫的味道截然不同。秋风掠过，葡萄果香从枝头染到青石板路上，连路过的风都弥漫着甜蜜而醉人的果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