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菊慧/甘肃舟曲

暮色如淡墨，在藏乡山峦间缓缓洇染。西街的灯，便在这氤氲中次第醒转——一盏，再一盏，盈盈如莲，遥遥万盏……暖黄的光晕推开渐浓的夜色，楹柱上鎏金的联句随之生辉。“烟火千家添瑞气，红联万副报春风”——白日静默的字迹，此刻被灯火注入了灵魂，千年文脉借着这缕温存，开始潺潺流动……

这灯火，原是一部可以捧读的史册。

细辨那层层光晕，便读出了时间的纹理：最底层是暖黄温润的底色，似母亲灯下的针影，带着秦汉边郡篝火的余温，唐宋津渡茶马的印痕；中间一层明澈通透，如青瓦檐下纸灯笼的柔光，曾映照明清驿道上哒哒的马蹄，与商旅眼底归家的慰藉；最上层则鲜亮跃动，流光溢彩——是今夜廊柱间蜿蜒的灯火，舞台上划破黑暗的闪烁，是无数屏幕点亮时，映出的一张张笑意盈盈的面容。

历史在这潋滟灯火里重逢，不见沉重，唯有生生不息的传承……秦汉的烽烟、唐宋的星河、明清的市声、今朝的华彩，都在沉沉夜色中溶解、交融、低语。千年时光，被这夜色轻轻一荡，便蜿蜒成一条璀璨的光阴之河。它闪烁着吐蕃东征的壮阔，映照着屯田沓中的坚守，时光在此地也变得柔和，每一代人最恳切的祈愿与最质朴的欢乐，都凝成了光，汇入这永无休止的灯火长河。而此刻，它正安然涵养着一座小城的全部光辉：宫灯的红晕、灶火的明黄、街灯的斑斓、书页的月白……所有时代的光，仿佛都奔赴至此，在西街化开一片浩瀚而温暖的、光的长河。这灯火，不仅照亮当下此刻的丰饶盛世，更串联起千载绵延的敦厚记忆，让这座小城的夜，成为一条贯通古今、连接千载的、光的通道。

这灯火，是有根的，它是从历史幽深处迤逦而来的星河。

溯白龙江而上，去追寻那些更古老的光源。遥想《岷州志》里那个“灯光灿烂，与雪岭晴川，上下相映”的上元夜，寒风料峭的边塞，先民们是如何怀着对温暖与人世的无限热望，将一盏盏粗陶油灯、松明火把高高擎起，在苍茫群山中辟出一方璀璨人间。那光是坚韧的，是于“蜀道难”与“兵家争”的夹缝里，生生不息的文明薪火。而今夜，西街廊下，那剪纸艺人手中翻飞的红纸，灯影里若隐若现的“九叠篆”古灯纹样，乃至空气中一缕熟悉的、混合着松烟与墨香的气息，无不是那亘古星火的余脉，在新时代的血管里，温热地搏动。

于是，眼前的盛世光景，便有了沉甸甸的质感。西街成了一条光的河流。非遗街区的藏袍，缀着银饰与珊瑚，在聚光灯下并非冷傲的陈列，而是被一位女子穿着，缓缓走过，袍角摆动间，光华流转如静静流淌的史诗。乐购街区的吆喝与笑语，是这光河里活泼的浪花。美食街区升腾的蒸汽，裹着腊肠与搅团的浓香，给所有的光影都镀上一层诱人的暖色。当“朵迪舞”的欢快步伐点燃全场，当青春的节奏让所有人共舞同乐，我们看见的，是一个民族最本真的快乐，是一个时代最生动的注脚。最动人的，是那些脸庞——被“簪花送福”摊位前灯笼映红的孩童笑靥，在“阅享街区”静静聆听深思的青年眉眼，携着父母稚子穿行于人潮、眼角满是踏实纹路的含笑中年……每一张脸上栖息的灯火，都是这繁华盛世落下的一枚轻柔注解。昔日“点缀荒塞”的零星灯火，终成今日“藏乡江南”的倾城之光，其间的夙兴夜寐、万里跋涉，便在这寻常一夜、寻常一街的斑斓光影里，得到了最平实也最辉煌的见证。

置身这灯海人潮，我忽然懂得：这满街灯火，每一盏都照亮一个故事。它们照亮手艺人的坚守，照亮游子的乡愁，照亮舞者的热情，照亮读者的沉静，照亮赤子的初心。而当万千灯火汇聚，便照亮了一个生机勃勃的舟曲——一个从历史深处稳健走来的舟曲，一个正向着未来迤逦舒展的舟曲！

这让我想起更广阔的灯火记忆。正月十五，松棚楹联灯会，千盏花灯如星河倾泻，灯下联语与墨香同辉，自隋唐至今，那光里始终跃动着对故土最深的眷恋；东山转灯节，青衫队伍执古灯浩荡而行，灯阵变幻如时光密码，那从唐代燃起的祈愿之火，历经千年未熄，而今已化作文化自信的游龙，在新时代的旷野上留下光的足迹；正月十九，“婆婆”巡游，万人空巷，火树银花将夜空点燃，那是生之欢庆最炽烈的礼赞，承载着舟曲儿女“国泰民安”的质朴祈愿；还有那些寻常村落，寻常夜晚里，明明灭灭的香烛微火，那祭祖的光虽微弱，却照亮我们血脉深处最悠远厚重的精神底色。

此刻，所有的光，都汇流于此。

明月千里，此刻，西街的灯火，是千年祈愿在当下的温暖应和，是古老文脉在新时代的深情奔流。它不再只是《岷州志》中“点缀荒塞”的零星微光，而是“藏乡江南”倾城璀璨的现实画图；它不仅照亮街巷的丰盈、物质的繁盛，更照亮人心的温厚、文化的自信与精神的昂然。

这光里，有南峪乡民踏着自信步伐走秀的身影——他们从田野走来，将土地的馈赠穿成华服，在灯火下走出大山的尊严；这光里，有书法家挥毫送“福”时笔端的深情——浓墨重彩间，是对这个时代最朴素的祝愿；这光里，有“大话舟曲”里流淌的温婉乡愁——诙谐生动的方言，续写着“不二扬州”的动人新篇；这光里，更有羊肚菌、荞麦面等山珍在展台上散发的莹润光泽，那是乡村振兴最扎实的答卷。

夜渐深，集市将散，而灯火不熄。

它们静静亮着，照亮志愿者收拾摊位的忙碌，照亮环卫工人清扫街面的辛苦，照亮最后一批游人尽兴而归的笑容。这灯，像一句温柔的承诺——下个周五，下下个周五，它都会如约亮起，照亮游子归乡的路，温暖旅人心头的念，让每一颗寻觅的心灵都能在这片灯海中找到归宿。

站在廊下望去，一江星火与满城光影在水中荡漾交融。白龙江如熠熠游龙，披挂着今夜这绚烂的璎珞，穿城而过，奔向远方。这“灯火里的舟曲”，早已超越地理的一隅。它是文明穿越沧桑投来的深情一瞥，是古老大地对盛世最炽热的表白，是一个民族千年祈愿在今朝结出的硕果累累。

远处隐隐有歌声传来，似是下一场盛大欢庆的序曲。我知道，在这片被灯火温柔抚过的土地上，光的故事，永不落幕。因为这长明的灯火，已然是这盛世最温暖、最坚定的一隅；而这藏乡小城摇曳的万千光华，正是我辈心中，那永怀喜悦、永寄深情的，家国画卷上最生动、最辉煌的一笔。

今夜，舟曲不眠。今夜，光满人间。